與Ali的通信

來信時間:2020年4月13日

2020年4月13日,繼Abram的來信後,我們收到了另一封來自一名墻內讀者Ali的來信。這位讀者允許我們對通信內容編輯後進行公開。

​信件內容將在每一次通信後,及時進行更新。

Ali

  

 04/13/2020

 

收件者: Cathaysian Missionaries

諸夏基督徒講道團成員你們好,

看到與Abram的通信深有感動,把個人經歷分享如下:

回憶過去,我經歷的一切就像牡蠣中產出珍珠的一粒沙,雖然牡蠣常常感到痛苦不適,但珍珠自身卻是如此美麗。如果我稱沙粒為魔鬼,那撒下沙粒的一定是上帝。

Wer nie sein Brot mit Tränen aß,
Wer nie die kummervollen Nächte
Auf seinem Bette weinend saß,
Der kennt euch nicht, ihr himmlischen Mächte. 

Ihr führt ins Leben uns hinein,
Ihr laßt den Armen schuldig werden,
Dann überlaßt ihr ihn der Pein;
Denn alle Schuld rächt sich auf Erden.


當一個做題家無論如何都做不好題,當一個做題家無法用做題獲得虛榮與特權,當一個做題家直面生活本質的痛苦,不再逃避悲哀軟弱的自己。

誰不曾和著眼淚吃他的麵包,
誰不曾夜夜在床上枯坐哭泣,
十分憂傷苦惱,
他不會認識您,天上的神!

您帶領我們去生活,
您讓可憐的人有罪,
您把痛苦留給他吧,
地上的罪惡終將得復仇。

我是一位失敗的做題家,也是一位被神眷顧的人。感謝神曾讓我跌倒,撼動我,打破束縛我的桎梏。

我生於山東。從小對做題略有天賦,也有強於同齡人的虛榮心、好勝心,因此做題之路還算順利,也有個備受寵愛的童年。直到中考經歷人生第一次挫敗,沒有考入重點中學的重點班。在失敗的痛苦中開始懷疑做題帶來的虛榮與特權。失去了做題的動力,便再也做不好題了。整個高中在不斷的失敗、徬徨、焦慮中度過,高考成績自然不理想。幸運的是,高考之後偶然遇到去德國留學的機會,沒有在中國讀一天大學,到了德國。

我的父母是普通國企工人,雖然在諸多思想上難免支性,但畢竟沒有泯滅人類基本的記憶和良知。對支國的歷史和風土人情對我皆有教育,在我心中埋下嚮往西方文明世界的種子。

初到西方文明世界,我想徹底擺脫過去的做題家思維,希望自己在文明世界有心學習真正的知識,以知識覆蓋考試,不是只想著考試成績。加之家庭教育,我對作為中國人的素質有自知之明,故盡力遵守德國社會公德。僅此兩點,就讓我與那些只知吃喝玩樂應付考試,生活垃圾不分類,坐車不知先下後上的中國留學生們漸行漸遠。可惜因為我當時尚有支性未脱,缺乏勇氣和能力結交其他朋友,交際圈只剩室友W一人。所以我那殘存的中國人式的社交需求,對他人裝逼、諷刺、挖苦的需求,全部發洩到了W身上。倒是沒覺得孤獨。

德國人常講Alles in Ordnung,我也想學習德國先進文化把自己的生活規範起來,按時學習、按時鍛鍊、按時清潔等。結果多次嘗試以失敗收場,最長不過堅持半個月。屢敗屢戰中我痛苦又無奈,意識到,自己的水平真是文明世界的小學生還不如,基本的堅持和自制力都沒有,要從頭開始補課才行。這才開啟了獨立閱讀之路。也就是說,我在20歲左右才開始讀各種雜書,在此之前真正的閱讀經歷幾乎為零。而後一發不可收拾,把所有時間都用來讀雜書了,只拿出極少的時間來應付下學業。

自以為是獨立閱讀,其實也沒有那麼獨立,不過是稀裡糊塗順著中國知識分子的傳統路徑,從國產公知,到啟蒙思想,再到各種心理學社會學,一條通往民主小清新之路。後來我能脫離民主小清新的路徑,不得不感慨自己的幸運,在閱讀起步時刻讀過的《悲慘世界》,成為了我重建思想體系的基石。雖然當時我並沒有反思自小無神論世界觀的深度,但那種隱隱約約的宗教感已在我心中紮根。後來閱讀陀思妥耶夫斯基,我和W的日常生活成為了我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素材。

 

我用一種工科生的方法把陀思妥耶夫斯基應用到我對W各種作為的拆解分析上,原來我的行為與動機中滿是裝逼和偽善,而他對我的忍耐和付出才是我應該感激不盡的。我本以為我比W強,我可以幫助他,也可以控制他利用他,踩在他頭上,結果我才是更可憐的人,才是被拯救的人。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我如此幸運遇到米里哀主教、陀思妥耶夫斯基、室友W和偉大的英國皇家禁衛軍騎兵上尉勞倫斯奧茨,所以無論我在民主小清新之路上走多遠,總会感覺有那麼點兒不對勁,可是我又搞不清楚究竟哪裡出了問題,只能繼續在黑暗中探索。

不得不說,如薩特等白左祖宗們的思想還是給了我前所未有的勇氣去做一個真誠的人,讓我不顧全家人的反對回到中國。我回中國的主要原因還是想搞明白我是誰我從哪兒來到哪兒去這些基本問題。我已經沒辦法在德國想清楚這些問題了,總會覺得自己人在德國卻想解決根源在中國的問題是一種虛偽和逃避,我必須回去,必須回到風暴的中心,必須打破從出生到出國這一整條脈絡,不破不立,必須向死而生。總之,回國這個事情猶猶豫豫拖拖拉拉,在如同把自己撕碎的痛苦中糾結了快兩年的時間,到了時機來臨的那一刻卻进展異常迅速,一週時間處理完在德國的一切,就走了。

如果我在德國的時候了解到劉仲敬思想,去認識基督教,去認識神,我大概不會選擇回中國了。可上帝他老人家就是這麼幽默,我在德國沒遇到過傳教,回到中國反而接二連三遇到傳教。我也以一種不了解就沒有發言權的心態帶著批判性的眼光去參加了一些家庭教會,學習到了一些基督教的知識,但並沒有體驗到信仰。直到一次偶然的機會閱讀到托克維爾和湯因比,我才慢慢釐清了對人生、對信仰的思緒。

發現托克維爾,發現湯因比,不過發生在三年前,但方向對了整體認知建構變得猶如絲般順滑,不像白左路線時期那樣擰巴痛苦糾結空虚,內心特別敞亮寧靜。我的認知框架已經接近完成,唯一一朵烏雲是關於暴力的問題。從阿姨那裡我找到了驅散烏雲的答案,也整體提高了自身認知圖畫的分辨率。思想層面上已經清晰,下一步就是行動。

在諸夏教會Telegram群組建立之初我已加入其中在默默關注,在大家的發言中學到了很多,也更加堅定了信心。看到與Abram的通信受到启发,寫下此郵件,希望能為諸夏講道團做更多貢獻。

祝好,

Ali
13.04.2020

 

Joanna Recus

  

 04/14/2020

 

收件者: Ali

Hi Ali,

非常幸運能夠接到你的來信。我是Joanna。

一開始的德文詩,讓我有一種從未感到的親切感。在我與朋友跟隨命運的指引開始我們在講道團的事工之後,我第一次遇到這樣一個與我同樣有著德文閱讀背景的人與我聯繫。

人的命運是如此奇妙,每個人都沒有可能去評判他人的命運。可是到最後,我回憶起一切時僅僅只有感激和幸運:對上帝指引我的感激,對我曾經按照上帝的旨意去做了的幸運。雖然我知道,很多事情我做得並不好;但是,祂原諒了我,並且不斷地指引我……令我走出原先所有曾感到無法走出的困境。最後總是自己無法給自己答案;最後總是只有奇跡給我們答案,而我們也總是在知曉答案後才知道一切的意義。

你說到的事情,讓我想起來我在柏林的一年生活。那時我與一名中國室友同住,他是我在國內四川大學就讀時認識到的一位姨粉。雖然我們有很多共同話題,我們之間還是難免起矛盾。像你一樣,那時我也竟然會為某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生氣。我的室友同樣是一名脾氣很大的人。在爭吵的高潮,我們相互之間,會故意地做出在他人睡覺時很大聲摔門的事情……我們每一次爭吵,都以“你是中國人”“你也是”結束。

 

現在想起,真是令人莞爾。到夏天香港的革命時,我在那時接觸到了福音,一發不可收拾地將自己的全部精力幾乎都投入其中。我發現,我就真的沒有什麼心情再為這些小事而計較了。

在這之前,我也會與室友錙銖必較。即使只有一個盤子是他的,我也會故意留在那裡不刷(因為他也同樣對我這麼做)。但是在八月之後,我漸漸地變得什麼都不在乎了,並不關心到底是該誰打掃和誰沒有打掃,每當我看到哪裡髒了,我都會順便打掃,並且也不會像從前那樣好想他欠我似的地告訴他“是我打掃的”。

 

很神奇的是,之前所想象的“室友會被我慣壞”這種事,並沒有發生。反而,漸漸地,我的室友也竟然開始關心起我來:當我因為腸胃炎而臥床不起時,室友問他可不可以幫我刷碗,並且很不好意思地說,這一次刷碗就不用還了。那時我百感交集,因為那時我還並沒有真的堅信上帝,我並不知道我該感謝誰。但是現在,一切都已經變得越來越清楚了。

前些天講道團的朋友說了一句話,“神學其實就是科學的一種,因為每一件關乎信仰的事,都需要具體的實驗來證明理論,並且,這些信仰的結果,都是應當可以被證明的”。是的,福音是真實的。福音的真實性在於,它不是一種高級倫理,而是實際上能夠被證明的事情。只不過,這種證明是有時間跨度的;像一兩個月前一名講道團讀者對我發來的一段出埃及記第三章的經文一樣,上帝告訴摩西,“在後來的年月,你會帶領人民在山上祭拜我。這是我助你前去的證據。”

你說,經過痛苦的思想鬥爭,你最終乾脆地收拾東西從德國回到了中國。我不知道將來在中國會發生什麼事情;但是,我只可以保證一點:引領你的,必然是給了你期許的;而那期許,才是最真實的。上帝一定給了你一個你的位置,就像祂給了我一個我為之感激涕零的位置一樣。像阿姨今天發的推文說的一樣,有信仰的人去做事,並不擔心會失敗,因為我們就像是替大人去買菜的孩子,總要回到家的。如果這真的是我們被引領的位置的話,在我們的位置上,除了盡量做好,我們沒有任何需要擔心的。要像上帝對約書亞所說的一樣,"Only be strong and courageous."

每一件事,如果是上帝要你做的,你便不得不做。在這種“不得不”下,我們好像成為了奴隸,好像再也不自由了;但是,我們也因此獲得了真正的自由。我想你一定懂得這“真正的自由”意味著什麼;好像天國的甘泉般美麗。一切美好都來源於這種自由,而失去了這種自由,一切就都根本談不上美好了。真理與自由的鏈條中唯一重要的因素,便是堅信。

Herr!
Gieb uns blöde Augen
für Dinge, die nichts taugen,
und Augen voller Klarheit
in alle deine Wahrheit.

主啊!
請為那些瑣小之物
只給我們朦朧的視野;
卻要為你的真理
為我們預備上銳利的眼睛。

我們不知道未來。但是我們非常確信,未來會被賜予我們。Only be strong and courageous. 如果有任何講道團能夠幫助的事情,我們都會傾力幫忙。

總之,非常感謝你對我們的來信。我們是否能將你的來信像與Abram的通信一樣放在我們的官網?有時間的話可以進行一下答復。


Regards,

Cathaysian Missionaries

Ali

  

 04/16/2020

 

收件者: Joanna Recus

Hi Joanna,

 

感謝你的回信。我非常願意把我們的通信放到官網和由你們進行必要的編輯。

 

命運的表現形式不過是符號,其實質是以上帝賦予的自由,選擇相信上帝的指引,以勇氣與信念,做出世俗意義上非理性的決斷。在我這裡表現為離開德國回到中國,或許在Joanna那裡表現為離開柏林前往哥廷根。

 

我高中出國,當時心智尚不成熟,就是聽爸媽的話去搭西方的便車,並非自己主動追求文明自由的行動。隨著在西方文明中成長,我越來越不能忍受自己在德國是自小搭便車脈絡的延續這一事實。我必須做出人生中第一個決定,就是徹底斬斷從出生到大學的那條人生路徑。結果真是非常有諷刺意味,我回到了不自由的窪地,自己內心卻感受到了“真正的自由”。

 

在這第一次自由的決定後,我已經開始以有信仰的態度生活,但是嘴上並不願意承認自己信仰上帝,因為內心的做題家理性主義思維依然根深蒂固,總覺得邏輯上不能完全說服自己。後來,隨著在窪地的經歷越來越豐富,我漸漸發現,如果不承認超越式的存在,那麼留給我的不過兩條路,要麼徹底原子化,像閒雲野鶴一般游離於社會之外;要麼被CCP統戰。前者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輕,畢竟人是社會動物,後者是跟魔鬼做交易。如果兩條路都不選,那就只有再次以非理性的決斷打破理性主義的路徑依賴。

 

如何做到呢?要打破理性,當然要加強自身對非理性的超越性的體驗。那麼在日常生活中具有可操作性,又足夠超越足夠強烈的,當然是愛情了。去轟轟烈烈的愛一場吧。

 

愛誰呢?從巴迪歐、齊澤克那裡我得到啟發,命運把誰送到我身邊就愛誰,不講標準不講條件。什麼是愛呢?從帕斯卡爾那裡我得到啟發,不用事先定義愛,就假裝愛是存在的,假裝去愛就好了。那怎麼假裝呢?當然是學著福音書裡耶穌的樣子了。

 

人的愛情是索取,而耶穌的愛是奉獻。所以愛情有甜蜜但也避免不了痛苦,而愛是細水長流的快樂。在愛情的甜蜜與痛苦的撕扯中,理性是無效的,因此我明白了非理性的超越性,而在把愛情昇華為愛的過程中,我逐漸認識了神。神就是愛。

 

認識耶和華是智慧的開端。

 

以上便是我最初認識神的心路歷程。總的來說,任何知識都沒有讓我完成信仰上的臨門一腳,哲學也好,科學也好,歷史也好,文學也好,它們起到了輔助作用,到最後一錘定音的還是啓示性的經驗性的。感謝神引領我得自由,感謝神引領我去愛。

 

我相信神即是愛也是公義。如果我是義人,祂必然讓我拯救自己。是的,Only be strong and courageous.

 

Joanna你說過,諸夏人在國外承受的痛苦比在中國還要大。我非常贊同和理解你這樣說。感謝你們的付出,Only be strong and courageous.

 

祝好,

 

Ali

16.04.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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