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識之神的後代

Mahler Symphony No. 6 CD 1 TRACK 1 (128)Gustav Mah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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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hler Sinfonia n. 2 Resurrezione CD 1 TGustav Mah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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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Joanna

馬勒第二號交響曲“復活”第一樂章,簡直把我們目前的現狀描述得一乾二淨。如果有心,聽的時候真的會陷入巨大的悲痛,但卻感到強烈的恩典。我相信這根本就是一種宗教體驗。

基督教實際上的希伯來精神,那種悖謬的和諧,在這其中,被極其純粹地表達出來。我記得馬勒的音樂在二戰後迎來了一撥非常狂熱的崇拜,但是近年他作品裡的希伯來精神部分反倒沒多少人能聽懂了,英文世界對他作品的擁戴反倒集中在一些表現平靜的片段裡,說“純淨而美 ”,殊不知這純淨的美,根本就是他那些激越的片段的中間期和收尾而已。

這種巨大、悖謬、原始的藝術現在在西方反而受眾寥寥了。因為這是無家可歸的音樂,只有無家可歸者才能有同感的。瓦格納批評馬勒說他的音樂“過於具有猶太味兒”,因為在文明之殼中人感受不到文明外的荒涼和孤獨。

人們在接受了恩典、建立了太多可見之物之時,忘掉了無家可歸時自己懇求上帝時的那種絕望。士師時代的以色列人最終墮入偶像崇拜,並非因為他們有多麼邪惡,只是因為他們的前輩為他們鋪下了恩典。

我記得我的牧師說她在一次葬禮上播放馬勒的第五號交響曲第四樂章 — — 我當時就感覺,好像這個在西方非常流行,但是非常具有希伯來精神的前三個樂章,卻再也沒多少人能懂了。同樣道理,我記得肖斯塔科維奇第五號交響曲中,西方人最愛的是“莊嚴平靜”的廣板第三樂章,第一樂章的沉重與最後一個樂章的瘋狂,他們好像都並不能懂;與摩門教會party上的朋友說我最愛的作曲家是馬勒時,他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Eh… I should say that I can’t really get his point.”

但我非常相信,我們現在諸夏的同道們,會很自然地承認自己全然的無家可歸狀態。我們就是一群在荒野裡的人,我們能夠真正由自己看到的,就是那個根本並非偶像的獨一之神。我們需要的福音根本不是別人的遺產,而是我們自己找到自己後的救贖。有什麼正統基督教呢?都是放屁;唯一的救贖在哪裡,在那個始終認識你的絕對存在那裡 — —

                                               “自你出生之前,我就認識你。”

當代從中國出來的這些異見者,這些沉浸在矛盾和痛苦裡的人,不會喜歡那種西方人喜歡的平靜。我有個朋友也喜歡聽馬勒,他雖然不是基督徒,但是他卻說,馬勒的音樂裡有恩典,是他的福音。這一幕我記得不要太清楚。一個在通常認知之下並不瞭解基督教的人,會在什麼情況下把一件東西直接地稱為“福音”呢?這非但不說明他不瞭解基督教,反而說明了,他其實已經足夠瞭解基督教了 — — 比當代的大多數教徒都要瞭解基督教了。因為他瞭解的不是這個地上的基督教的殼子與名字,而是那天上的基督所護佑的信仰本身。從這信仰中,產生出超乎肉體的高尚欲;而從這高尚欲中產生出政治的形式。

所謂“鐵騎突出刀槍鳴”,為什麼能夠使人突然地振奮起來?因為這是真正政治的音樂,不是發發牢騷的音樂;同時這也不是莫札特與門德爾松式的“政治內”的音樂,在一個業已繁盛的精神王國內自由地遊弋的音樂,而是在黑暗的荒野中遊蕩時,看到的那似有似無的天國的一束光時,面對的生命終極選擇:你是選擇去相信恩典,還是選擇去相信虛無?選擇相信創造,還是選擇相信概率?選擇去活,還是選擇去死?

這不是關乎“政治內”的音樂,而是關於“政治源頭”的音樂。

西方人無法理解,可是我們,這些在精神的死人堆裡摸爬滾打過來的東亞精神流亡者,難道還無法理解嗎?

那麼,我們面臨的是什麼,難道還是“我們採取什麼方法”嗎?不要把自己裝作西方人了;記住,我們現在一無所有 — — 可是這正提醒我們,我們生在如此幸運的時代,能夠直接地去面對那政治的源頭!

“活著,與去知道神,不過完全是同一件事。”

— — 列夫·托爾斯泰

這神是教會的人所告訴你的神嗎?也許是,不過,很大概率不是。這神是你在找不到任何基點與家鄉的悲痛中,從自己向著那新家鄉的渴望中,自然而然地發現的、與我們如影隨形的創造者。而這創造者的聲音,則便是福音。

我們是多麼渴求福音!這福音不是當代基督教所僭妄地稱呼的,只有他們能掌握的福音,而是那個無法描述和形容的天國以任何形式給予我們的福音!在大部分人拒絕恩典的時代,確實是有少部分人能夠感到恩典的;在恩典被上層建築阻攔的時候,在那些壓在身上的歌利亞不停地欺騙他才是美與善而我們什麼都不是的時候 — — 能感受到撕裂的痛苦其實才是僅有的幸福了。

“他龐大的身軀壓垮了多少初生的純良 他曾有的靈魂矗立在遠方冷漠地觀望

他費力塑造的繁華成為裝扮陰暗面的假像 他毀掉的美好在不久的將來變成了瘋狂

你終其一生想找到理由去熱愛腳下的土地 他為其定義的偉大 對你有什麼意義

你所能做的只是在奔跑中保護好你自己 你想要感受到他愛你 願他別去傷害你

— — 邵夷貝 李志《黃昏》”

但是揀選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福音就是在這個時候發揮它的力量的。

歌利亞穿著五十公斤重的裝甲,大衛只帶著一支彈弓。歌利亞說,我這麼強大,你豈能壓過我呢?這肉眼可見的差距,哪個理智的人還能夠不相信歌利亞的徹底勝利呢?

可是世界不是如此;新的政治不是從舊的政治之中產生的,而是從無有之中產生的。

亞里斯多德式的邏輯在這裡是沒有獨立的效力的;“從好之中產生好”,“從壞之中產生壞”,這是所有人邏輯的基礎了。可是這樣的矛盾如何解決呢:我們明明看到由弱之中產生了強,那些強大的在一夜之間崩塌,他們的謊言暴露時卻又是那麼可笑?

這是希伯來式的邏輯;這是我們所有人藏在心底隱秘的期望;這是邏輯世界外、絕對存在的一點觸摸;這是福音本身。福音的邏輯,是破壞邏輯的;福音的力量,甚至是與傳播福音的力量相對立的。

這說明了一個非常顯明的道理:“福音”的含義是泛化的,根本不是局限在教會的傳播中的。教會說只有它能傳福音,根本是胡說八道;在很多時候,它已經根本不知道它自己在傳什麼了。在這種泛化的福音中,一些根本不把自己稱為福音的東西會讓絕望的人感到真的福音,甚至不是基督徒的人會用“福音”來形容它。

這也真的說明,現在的中國人是有多麼的需要這種希伯來精神 — — 克爾凱郭爾筆下的亞伯拉罕式的精神,在那一刻,以色列,這“主的兒女”產生了。上帝要亞伯拉罕去獻祭掉祂賜給他的兒子,獻出所有東西 — — 他服從了。在這個時候,他即使有什麼東西,他也明白自己實際上一無所有。而所有的恩典則都來自那一無所有之中;也要回到那一無所有之中去。

可是有多少一無所有的人卻仍然在欺騙自己,告訴自己自己至少還有些什麼!甚至,現在那些負責傳福音的人,甚至還要說,這福音必須“正統”才行!

所謂Good News就是如此;這種Good News是這樣的一種信息:告訴你,違背邏輯的悖謬才是世界創造的根源。這看上去是全然瘋狂的。但是,在這瘋狂中卻是有人類認知全然的源頭的;在這瘋狂中,你明白了一句話:“我們的神是那未識之神”。 — — 這是一種亞伯拉罕時代的希伯來精神;包含這種希伯來精神的才叫福音,不包含的,就不叫。

簡而言之,現在很多教會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責任到底是什麼。在廣義的福音中找到這種精神,運用到狹義的傳福音上,把舊的基於拿來主義的傳統變成真的、我們自己的傳福音 — — 這才是我們諸夏的基督徒應當探索的。這種傳福音的結果,就是新政治從無到有的過程。

在政治以外是根本不可能形成藝術的;藝術的墮落很大程度上就是政治的墮落。忘記了自己根源的人覺得自己活著理所應當,當然感受不到“有政治時期”藝術深沉的悲痛與驕傲。在東亞的血洗之後新生的諸夏各邦,將會迎來藝術的繁榮時代;但,可以預見的是,在這繁榮的時代之後,又會是令人歎息的墮落。

看來這種迴圈好像很讓人絕望:前人栽樹,後人把樹根挖掉,在丟失了根的短視與絕望中裡渴死。我們現在向著絕對精神的striving,這種拼命的再起,这種“Auferstehung” (德文“基督復活”,字面意義則是“掙扎再起”),在我們的後代那裡一定也會被遺棄。我們所有的努力,看起來都是白費的。

但是仔細想去,根本就不是這樣。

上帝向亞伯拉罕承諾的,並非他的所有後代們都能夠被祝福;上帝所說的,卻是他的“後代”。這單數與複數之間的差別,是多麼殘酷,卻又是多麼公正!有誰能說,自己能夠代神行審判,預見自己因為喊了幾聲神名,就得到特殊待遇嗎?預見因為自己的虔誠,自己的子孫就能得到特殊待遇嗎?

因為,唯一的安全感在那持恒的不安全感裡;只要明白,代代都會有少數人留下來,而我們不過屬於這個時代留下來的少數人,和過去、將來所有留下來的少數人屬於同一個家庭罷了。在這個家庭裡,才有著“永生”的真正含義。

這是唯一的真理的呈現,是唯一自由的源頭。“因真理,你得自由”;因真理,你也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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