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我與原點

作者:Joanna

摩西在燃燒的荊棘前因害怕而蒙上臉。


他說:“主啊,請派其他人去吧。”


因為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是誰。


耶穌在花園裡遭受著無上的痛苦。


他說,“父啊,把這杯子從我面前拿開。”


因為他突然地感到了那種單薄的無助。


但是那相隔了一千五百年的,“從颶風之中呼喚”的說,


“我的名字是‘我是那我是的’,是‘我將成為那我將成為的 ’。”


天使擁抱他,使他變得堅強。


耶穌說,“就算世上都沒有人知道你,我知道你,而且這些人知道是你派我來的。”


是誰在派他來?我們根本說不清楚,根本無法形容。



先前受啟示之人所得到的名字,是那麼怪異的一個不是句子的句子,沒有含義的含義:一個“是那是的”和“將要成為將成為的”。希伯來語音譯過來,即是“耶和華”。


那麼為什麼我們相信那“將成為將成為的”?因為我們不相信現實,我們不願待在過去的影像中。我們不願對未知和未來沒有一點點概念與渴望。我們如果有,那麼標準是什麼?


我們為什麼共同渴望那個“非現實的”卻從未在我們眼前出現的東西,僅僅叫那個怪異的名字:“將成為將成為的”?因為在現實中沉溺實在太過於痛苦。而我們在看到那好像不在現實中的未來時,就向向日葵一樣不得不將臉朝著它,僅僅是因為我們還“想要活著”。


即使如此,我們在現實中仍然害怕。


我們隱秘地渴望著,但卻本能地害怕著。因為我們在那一瞬間會想到我們是誰,我們在什麼地方,我們的身體,我們的社會地位,等等,等等……於是我們就像亞當夏娃突然發現自己赤身露體一樣羞恥地建構了自我。


於是摩西蒙上臉怕見到祂,因為他說不清楚那是光還是黑暗,因為直面祂意味著在擁抱那隱秘地渴望著的可能性時放棄自我那所有所得的。他就像耶穌所見的那個財主一樣,突然想要黯然離去,突然說“主啊,請找別人吧。”
那麼我是誰?誰才是真正的我?

 

 


在夢境中我們不會去想我們是誰,所有東西離奇而古怪地混在一起,而我們就像一名第三者一樣遠遠地觀看。而在醒來時我們會在一刹那墮入一個籠子,在那時我們想起了自己是誰 — — 可是為什麼不能是這樣:你在忘記了自己是誰的時候才是在面對真正的你,那個你,那個作為無法尋求的初始行為動機的你,那個面向那“將要成為那將要成為的”的你,才是真正的你,而醒來後的那個作為籠子的身體不過是個幻覺,在你睜開眼睛的時候,你反而看不見東西,而在你做出微笑的時候,你反而在硬起心腸?


為什麼你在哭泣的時候要躲起來?為什麼你在否定自我的時候卻感到寬慰?


人好像總是在作為主體活著的:首先要想起來我是誰,然後背著這個擔子去做決定,在表面上害怕失去的時候卻在實際上渴望失去,因為我們從那擔子裡面總是感到一種致命的空虛。


那些存在是存在嗎?看起來是的,於是我們相信它們是的。它們既然現在存在,好像也會是將來的主人。這個籠子看起來那麼強大,它就一定是有能力的,有權柄的。


在這個籠子把我們關起來的時候,我們根本不敢去面對未知;即使我們渴望,我們也會痛苦地考慮,得出無奈的結論,好像我們這樣做真的是“自我的決定”一樣;但實際上,在這個自我與那個被建構起來的自我鬥爭的時候,最受苦的並非我們所壓迫的別人,而是我們自己。


為什麼連自我之中也有鬥爭?


因為那是“已知的”和“將要成為那將要成為的”之間的鬥爭。


為什麼我們隱秘地渴望那後者?因為那後者在我們的靈魂中留下了共同的投影。那是代表未來的,與我們對現實的否定相對照的。


我們相信它嗎?很多時候我們根本不敢相信,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它是否“可靠” — — 它是那麼無窮地小的一點,甚至在我們的意義世界中連一個定義與名詞都找不到,甚至數千年來沒有誰可以成功地去定義它。


它好像根本就在理性永遠無法到達的地方。在我們于懷疑中將它與我們的概念世界相對照的時候,我們與它警惕地保持著距離的時候,我們就墮入了過去的影像中,而未來便遠離了我們。


因為那一個無窮小的點是未來的源頭 — — 是全部未來的源頭。它看起來不是我們應有的動機,但它卻的確是時時刻刻地蠢蠢欲動的動機。
 

 


在我們於某一刻突然地忘記了我們是誰時,我們會突然地感到“真”就在那裡,就在那一個點上,而與那個點相對比,一切都已經無足輕重了;我們就會突然感到,由那個點源源不斷地湧出的活水,會將所有那些成為語言、成為邏輯的所有既成之物擊碎,將它們全部地代替,而前者則一反那看似巨大的外表,總是被這源泉湧出的活水毫無理由、毫無難度地踩碎!而因為這種對立,那些說不清原因在哪裡的希望好像總是來源於它那裡。


大多數人在猶豫中將自己推向作為死物的過去,而少部分人向上撲去,因為他們信這活水的源泉總是掌握著一切的權柄。它沒有任何名字,可是他們信這沒有名字的東西是他們的主 — — 因為,他們在長時間的感知中感到,一切有名字的,與這無名字的對比起來,都是無比暫時而易變的;他們沒有被單純的感官欺騙,而是去信那根本無名的主。因為無名,所以祂是獨一的;又因為祂總是代表著對現實之惡的否定,所以祂是神聖的。


德文中的“職業”名為“Beruf”,源自“berufen”,意思是“被呼召”。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呼召你,喊你的名字,“去做這東西,去做!” — — 它會考慮你是誰嗎?好像沒有,但你卻在那一瞬感到,它知道你是誰。它看不到你的“實際”身份嗎?好像看不見,但你卻在那一瞬感到,它不屑於去考慮你自己認為的身份 — — 因為它知曉那個真的你。你需要去考慮嗎?或許接下來你會開始考慮,但那一瞬你卻明確感到了,它在說,你不需要考慮,因為這是它對你的呼召。


它好像在說,“我是你的主人”,而你也無條件地感到了它對你的主權 — — 並且是你因此而無比歡樂的主權,因為你感到它代表著希望的全部,公正而仁愛。在這種恩典中,人們才真的能夠各司其職:每個人都信他們是被至高者所呼喊的,而當他們明瞭這呼喊來自內心深處時,他們便也深切地相信這呼喊,並且真誠地去做。


但是,在另一些人眼中,職業仿佛純粹是逐利的。金錢數字的滾動上升,總給他們一種仿佛不是安全感的安全感。他們在否定對自己的呼召時根本沒有愧疚,因為他們視那呼召為幻覺 — — 他們身邊的所有人都視那呼召為幻覺。因為,他們首先將自己當作了自己的主人;但因此,他們的叛逆也使他們淪為奴隸。
 

 


人們就這樣以兩種方式活著,這兩種方式在一個人的身上總是不可能分開的。我們望著那神聖的原點時,無時無刻不感到自己是全然敗壞的。好像沒有光時,暗處無人察看;而當光照在暗處,腐敗與骯髒便全彰顯了出來。沒有真的地方,真就不需要存在;但有真的地方,假就顯得那麼可憎。我們發現那個“一”時,能夠無理由地、不通過論證也能瞬間明白一切的意義;而當我們沒有發現那個“一”時,我們將那向著真的渴望當作幻覺,將那撲向真的渴望的行為當作白癡做的事。


於是,人就這樣在那源泉處得生命,在背離源泉處失掉生命。渴慕那源泉並信那源泉之真的得到那源泉的恩典,因為作為那未知之僕人的,反倒是未來的主人;不信那源泉存在,寧願墮於幻覺、視那些既成之物為偶像的,總是建構起一個概念世界內的個體意識來,企圖享受、並且為延長這可能的享受而貪生怕死的,反倒失去一切。


他們總是信人有目的的行為是有建構歷史的權柄的,他們說著“人民群眾是社會歷史的主人”;而“人民群眾的享受”則是“社會歷史的目標”;而當尚未淪為這幻覺中麻木人群的孩子痛哭出聲時,那些人便秘密地將他們掐死。因為人的行為是真的對“社會歷史”有效的,那麼一些人就比另一些人更加偉大;這部分人也就有權運用暴力逼迫別人,因為他們好像“更加正確”,更加有權判斷“什麼是對社會有福祉的” — — 那些被害者便被殘忍地捂住嘴,因為所有人都覺得這樣做是正確的,而所有人能希望的,只是這些不發生在他們自己身上罷了。


於是他們之間沒有了愛;他們之間的關係成為了頑石間的碰撞,因他們的心已經硬成了頑石。在這真的社會歷史的平衡中,他們已經因他們傲慢的選擇,被劃入即將被清空的那類死物了 — — 在他們中,我們最直接產生的印象,就是好像“看不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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