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人的哀歌 

評《楚漢傳奇》

作者:福特

逐鹿天下的叱吒風雲,秦朝給後世的只是曇花一現,劉邦卻將這個夢魘做了四百年的歲月。從此,後世不再記得秦人的命運,也忘記了周遊列國時代的自由與豐饒。

看中國的歷史,總是會陷入歷史的迷霧,總容易強調中國特色。但如果對比大中國與歐洲的歷史,很容易就能夠找到分水嶺。

歐洲的多國體系自從羅馬時代之後就成為歷史大勢,任何統一的雄心企圖都被視為戕害生靈的罪魁禍首。

羅馬的後人總是念念不忘羅馬帝國崩潰的教訓,寧願一頭栽進教堂裡尋找上帝的救贖。

上帝沒有拋棄他們,當與歐洲再相見時,亞洲已是落日黃昏時。之前寫的大清貿易戰便是兩者相見時的水火不容。

秦人的子孫大抵總是願意談論帝國宮殿的雄偉,而不肯正視指鹿為馬的悲慘命運。讓他們活下去的,只剩高唱讚歌的祈求。

焚書坑儒事件裡,他們總願意把自己洗刷成無辜者而控訴請始皇的暴戾。

他們忘記了,約束君王的多國體制已經被打翻,潘朵拉的盒子裡只剩帝王這只恐怖的怪獸。

失去庇護者的流民只能搖尾乞憐的代價就是失去活著的尊嚴。苟且著唱起讚歌,是精神勝利法世界的降臨。而他們也逐漸失去勇氣,去恢復往日的自由。

《楚漢傳奇》基本上完成了他的訴說,讓我們這些秦朝末人還能拾掇起古典世界的一些碎片,讓我們得以窺見歷史進程中的一點奧秘。

當年還有不少人嫌棄這部歷史劇的粗鄙,然而今天的歷史劇已經讓我們失去了鑒別粗鄙的能力,泥沙俱下的世界仿佛就在不遠等待。

讚歌的世界只容得下讚美可以發洩末日群眾無處可發揮的餘熱。

是進步了還是墮落了,荒蕪的黑夜裡有人在叩問。

項羽雖然失敗了,但毫無疑問他是一個可以魂歸故里的人,他有可以熱愛的江東,比之最終在帝國世界裡流浪者,他是高貴的。

項羽不愛秦朝帝國的一切,磅礴的阿房宮在他眼中是劫掠民間財富和勞力的奢靡,燃起的火燒去的不僅是帝國皇帝的墮落,更是理想者對現實的憤怒。

他時刻都顯露著對秦皇帝的鄙視,耗盡秦國人的血汗去攻城掠地搭起的帝國大廈沾滿著各國的子民鮮血,而這座帝國大廈在其死後轟然倒塌,除了給秦國人帶來滅頂之災外,留下的只有一個夢魘。

然而,他忘了,這只是秦帝國醜陋的外表。秦朝帝國更邪惡的地方在於,他打開了人性的魔鬼之路。

不但秦人已經失去了評判善惡的良心,天下的萬民都不想再回到那個簡陋寒磣的家鄉,

打江山的富貴夢,深深烙印在魔鬼的心中,成為了隨時可被喚起的幽靈。

創造財富的人不會被敬仰,攫取財富的人視為英雄被跪著膜拜。

“父母官”不會再庇護他的子民,轄下民眾也隨時可能轉化為暴民起義。他們相互之間只是牧羊人與羊群的關係,周國時代的效忠與庇護,已經成為遠景。

這就是項羽打敗秦國後的困境,秦朝帝國汲取了舊世界的一切營養,卻將世界乾枯成沙漠。美德、虔誠、效忠的那個世界隨著帝國的統一而消逝。

論功行賞的分封並沒有讓同仇敵愾的同盟軍心悅誠服。而他自己卻沒來得及從反抗者切換到仲裁者的角色。

他的悲劇就是他發現自己的高貴與寬容得到的回饋,反而是劉邦們的不滿和抗議。

他的共同體中的人員中並非沒有馬基雅主義者,他們想以劉邦的妻兒父子作為脅迫的籌碼,但項羽的歸還不但沒有被視為道德者的不甘墮落,卻反而被劉邦嘲笑為婦人之仁。

困境中的道德者終於在獸性大發的萬民世界裡被牽絆,誠如一千多年後大英帝國在一戰中的遭遇一樣。

可惜項羽的孤傲和自負毀滅了自己,他把秦朝的毀滅歸結為自己的無往不勝而忘記上蒼的恩典。他取得了推翻暴秦的勝利,卻發現自己的同盟軍原來是一群烏合之眾。

這樣一個孤傲者,終於不知道該如何在殘酷的現實裡維持自己的高貴,他鄙視馬基雅維利者,卻發現天下都已是唯利是圖者。

沒有盟友的世界裡,他自己成為了最後的晚餐。亥下之戰,成為了一場饕餮者分食的戰爭。

然而大英帝國卻務實得多,即使美國在一戰的戰後安排中極力苛責英國的殖民政策,大力推行殖民地獨立活動,英國也仍審時度勢的與美國達成盟友關係。

這一聖明的安排,終於使得自己在二戰中不至於毫無求援物件。希特勒只能夠蒙蔽當時的德國人民,錯被當為英雄。

上帝庇護著歐洲,沒有讓歐洲在兩次世界大戰的戰火中消亡。

秦帝國滅亡了,秦始皇的子孫沒有得到寬恕。

裝瘋賣傻的子嬰還是沒能逃脫自己的命運,整個秦皇血脈都遭到屠戮,他們終於還掉了祖上欠的血債 — — 大秦帝國殺滅的六國王公貴族。

這應當算血債血還。然而帝國倒塌的時候,還坑騙了效忠的士兵和將領。無論是大將章邯、司馬欣,還是最終被坑埋的三拾萬秦兵,他們的死亡都是秦朝的哀歌。

歷史的玄妙在於人類根本不能從歷史中得到教訓。戰勝項羽的漢高祖劉邦根本就沒有心思聽這曲哀歌。接過琴弦,他們還將繼續不竭餘力的奏起樂章。

漢朝比秦帝國先進嗎,文明嗎?

這應該是戰功赫赫的韓信大將軍死前的沉思。在死亡的最後一刻,他一定嘀咕,漢與秦有什麼不同呢。蒙恬不也就那麼死的嗎?人終有一死。我相信他沒有詛咒漢室子孫。

等大中國的歷史轉悠到王莽的時候,大家都早已清醒的意識到,劉邦的後代已堪庸人耳。

“皇帝輪流做,今年到我家”的夢終於縈繞在了每一個幽靈頭上。

王莽喜歡這夢,司馬昭也喜歡,後來的歷史證明,秦人的後代都喜歡。

只有當初烏江自刎的項將軍,再一次鄙視的看著後世子民,可憐著楚國的後代早已蛻化成秦人,忘記了當時的諫言。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然而,這不正是歷史對勇者的書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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